三秦大地上的紅色印記 | 八路軍抗日東渡地韓城
2021-03-18 11:14來源:陝西日報 西安報業全媒體編輯:李孟謙

  紅色故事會

  城南村的“東渡”傳説

  朱德(左三)、任弼時(左二)和鄧小平(左四)在韓城芝川坐船進入山西。 資料照片

  黃河在晉陝綿延千里,有渡口無數。但是,在當年八路軍東渡黃河走上抗日前線時,毛澤東卻在眾多渡口中,選擇了韓城的芝川古渡。1937年8月,剛剛完成改編的八路軍115師、120師、129師和八路軍總部,在朱德、彭德懷、任弼時和鄧小平等7位將帥的率領下,從芝川東渡黃河,開赴華北抗日前線。這次東渡,歷時40多天,在韓城的紅色歷史上,留下了許多感人的細節和故事。

  芝川古渡,原本只是黃河沿岸眾多渡口中很普通的一個渡口,城南村也是渡口邊上最普通的一個村莊。但因為1937年八路軍的“東渡”,這個渡口和這個村莊,被光榮地烙上了紅色的印記。儘管80多年已經過去,渡口早已消失,運送八路軍東渡的船工們也早已作古。但是,那段光輝歲月深深地留在了人們的記憶裏,歷久彌新,永不忘記。

  地處芝川渡口西北方向高崖上的城南村,是一個具有悠久歷史的村莊。它的歷史幾乎和戰國魏長城同齡。早在戰國時期,城南村的先祖們就守護着魏國的長城,並在緊靠黃河岸邊的高處,修築了城堡一樣的村莊,地上有城牆,地下有戰國時期的運兵地道,是一個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這裏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站在村頭俯視,黃河上的渡口和黃河對面的山西可以盡收眼底。

  所以,1937年8月,中共地下黨陝西省委委派趙伯平同志前往韓城聯繫八路軍東渡事宜時,他第一眼就看上了這個村莊。這個村莊不僅地勢險要,便於隱蔽和觀察敵情,而且羣眾基礎好,村裏的船工多。在船工中具有一呼百應權威的老船工徐岱雲,還是韓城最早一批地下黨員之一。趙伯平來到城南村,給徐岱雲交代了一項艱鉅的任務,要求他配合韓城的地方政府,在最短時間內,為八路軍過河籌集100條船。

  徐岱雲在黃河上跑了20多年船運,熟悉水道,更熟悉來來往往的船工和船主。他心裏清楚,別看芝川古渡是個大渡口,每天來往的船隻也很多,但大多是過往的船隻,路過芝川也只是裝貨卸貨,一下子要把這些過往的船隻都集中到芝川,很不容易。但是,一想到這麼光榮的任務組織上能交給他去完成,徐岱雲二話不説,拍着胸脯就給趙伯平保證,趕第一批八路軍到韓城時,100條船一定會準時停在渡口等待命令!

  於是,一連幾天,徐岱雲放下手頭的生意,動員了本村船工徐德有、徐繼靈、徐良和城北村的徐都宏、徐百戰等人,開着船,沿着黃河北上宜川、吳堡、佳縣,南下合陽、大荔和潼關,託關係,找熟人,挨個做工作,挨個做動員,不但按期完成了趙伯平交給他的籌船任務,而且,在計劃之外多籌了20條船。

  船弄回來了,徐岱雲卻不敢休息。因為連續的陰雨天氣,造成了黃河水位上漲,洪水漫過河灘,淹沒了芝川通往渡口的所有道路。河灘上到處都是水窪、稀泥和沼澤。別説大部隊順利過河,就是船工們上船都很艱難。徐岱雲找到地下黨負責人張智發説:“120條船雖然全部都靠岸了,但是咋樣才能讓大部隊穿過泥濘的河灘順利上船呢?”兩人一商量,給縣政府提了一個方案,動員芝川周圍所有村莊的羣眾,家家户户捐獻門板。一聽説八路軍過河需要門板,羣眾的熱情非常高。城南村的船工徐寶生,不僅拆了大門上的門板,就連後門的門板都卸了下來,一家人抬着,走了5裏地,送到了河邊。短短兩天時間,韓城當地的羣眾就捐獻出了上千塊門板。徐岱雲帶着村裏的年輕人,把這些門板架在河灘地上,從岸邊一直鋪到渡口,鋪出了一條長長的通道。

  1937年8月31日,第一批渡河的115師1萬多名將士,就是踏着這條通道,有條不紊地登船,只用了不到兩天時間,整個隊伍就安全地渡過黃河,進入山西境內。然後馬不停蹄地行軍北上,搶在日軍前頭完成了平型關的設伏,打出八路軍東渡抗日的第一場漂亮仗,給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以沉重的打擊,一舉打破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大大鼓舞了全國軍民的抗戰信心。

  按照毛澤東親自制定的東渡計劃,八路軍所轄的3個師和八路軍總部,分4批次,分別從涇陽、三原和富平出發,經過蒲城、澄城、合陽,然後進入韓城,在芝川一帶集結。大軍到來之前,以范家莊和城南村為主的十幾個地下黨組織,早已通過串聯和動員,在大鵬、馬陵、城南、城北、芝東等18個村莊,為部隊安排好了營地。

  城南村的鄉紳徐維舟,思想進步,抗日熱情高。一聽説八路軍要到村裏駐紮,主動把家裏的上房、廂房和馬院騰了出來,並打掃得乾乾淨淨,天天盼着部隊來。9月20日,下了一天雨,眼看着天色已晚,徐維舟估計部隊不會再來,就早早睡了覺。可是第二天一大早,當他打開大門時,發現他家和鄰居家門外的屋檐下,露宿着很多戰士。他急忙上前把這些戰士叫醒,埋怨他們為什麼不敲門進到屋裏睡覺呢!一個戰士説:“我們昨天晚上進到村子已經很晚了,不好意思半夜打擾羣眾休息。”徐維舟一聽,心裏暗自驚歎,這樣紀律嚴明的隊伍,他活了60年,還從來沒有見過。

  徐維舟的家裏安排了八路軍10個人的住宿。其中一個年紀比較大,看着面善,見人也隨和。徐維舟當時並不知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朱德總司令,還以為是部隊上的一個伙伕或馬伕。所以,一有空閒,他就提着旱煙和茶壺到上房找朱德聊天。聽朱德給他講隊伍中的事和抗日救國的道理。他覺得這個老兵真是不簡單,啥都知道,談的淨是他都不知道的事。

  安排護送朱德過河的船工徐德有,是個有着20年擺渡經驗的老船工。朱德一上船,就給船上的戰士交代:“上了船,我們就得守船上的規矩,聽船老大的話,船老大就是咱們的指揮官。”徐德有一聽,剛才還有點緊張的情緒一下子放鬆了許多,熟練地指揮着艄公,把船開得又快又穩。到了河對岸,雨越下越大,加上風大天冷,徐德有禁不住打了個寒噤。朱德見狀,連忙把他穿的皮大衣脱下來,送給了徐德有。一見是皮衣,而且還是八路軍的,徐德有死活不要。直到新中國成立後,徐德有才知道,送他皮衣的那個人竟然是朱總司令啊!那件皮衣他一直捨不得穿,當寶貝一樣地珍藏着,一直保留到了現在。

  在那條船上的船工中,得到朱德禮物的其實不僅是徐德有一個人。城北村的徐都宏送朱德下船時,朱德還送了他一雙氈靴。而且很關心地叮囑他:“行船很辛苦呀,老是光着腳不穿鞋可不行!”回到村裏,人們圍着他問:“誰送你這麼好的氈靴?”徐都宏説:“我不認得,就是一路上揹着個行軍鍋的那個老兵。”後來,當他得知那個背鍋的老兵原來是朱德時,八路軍人人平等和朱德平易近人的故事很快就在當地廣為流傳。

  算起來,東渡的八路軍雖然在城南村只逗留了短短40多天時間,但是以朱德為首的八路軍,給城南村的羣眾留下了深刻印象,幾乎每家每户都能講出八路軍在村裏幫羣眾幹活、幫羣眾掃盲識字等故事。特別是村裏的那70多名船工,在40多天的時間裏,天天開着船在黃河上往來,把一撥又一撥的八路軍送到了前線,這讓他們後半輩子都活在自豪裏。雖然他們早已離世,但他們的照片都醒目地張貼在村頭的東渡陳列館,成為全村人的驕傲和光榮。這個陳列館,當年是八路軍的伙房。徐維舟就是在這裏,眼看着朱德把伙房裏的行軍鍋,一路背到了渡口。

  那個畫面和許許多多的故事,在徐維舟活着的時候,一次次地講給他的兒子聽。徐維舟死後,他的兒子又一次次地講給後人聽。現在,徐維舟的後人又講給許許多多的人聽……(記者 盧萌)

  訪談與點評

  要讓東渡故事廣為人知

  ——訪韓城市芝川鎮文史調研員王繼生、魚天翔

  2月25日,記者去芝川古渡採訪的這天,天降大雪,異常寒冷。但是77歲的韓城市芝川鎮文史調研員王繼生老人,一大早就如約站在路口等候着記者的到來。他説,採寫八路軍東渡,是一件功德事,他非常願意當好向導,提供幫助,把他這些年挖掘來的東渡故事,分享給更多的人。

  韓城市芝川鎮八路軍東渡黃河城南舊址。

  在等待記者的過程中,他已經聯繫好了芝川文史組的另一個同行魚天翔。和他一樣,72歲的魚天翔,也是把退休後的大量精力都獻給了韓城紅色歷史的挖掘和整理事業。

  在韓城,要了解八路軍東渡的歷史,沒有誰比魚天翔知道得更多。精瘦幹練的魚天翔,談起八路軍東渡的故事,如數家珍。魚天翔説:“這些年來,我老是有一種危機感,得馬不停蹄地進行搜尋和挖掘,要不,隨着老一輩人的離開,當年的很多故事就會湮沒在歲月裏,從而使這個發生在韓城大地上的歷史事件,憾缺無數精彩的細節和內容。”這麼多年,為了蒐集更多的故事,魚天翔走訪了當年東渡船工最集中的城南、城北等3個村子的300多人,收集了120多條極其珍貴的歷史資料。

  在陪同記者採訪的過程中,王繼生老人從頭到尾,精神抖擻,不知疲倦。他説,韓城每一處紅色舊址,他都不下10次地實地考察過。尤其是走訪芝川古渡,沿着西山的山坡,一次次地上上下下,尋訪當年八路軍東渡的線路。

  王繼生説:“儘管挖掘這些紅色歷史,對我們來説沒有一分錢的回報。但是,不管是我,還是魚天翔,還是其他的紅色歷史愛好者,都樂此不疲地投身其中。為什麼呢?因為它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記者 盧萌)

  採訪手記

  讓細節豐滿偉大的故事

  八路軍東渡黃河,無論是在中國抗日史上、中國革命史上,還是在中國軍事史和中國現代史上,都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一件大事。

  東渡陳列館珍藏着當年參加東渡的船工們的照片。

  我們今天重温這段歷史,重新挖掘那些被歲月湮沒的故事和細節,其實就是為了一種紀念和喚醒。為的是讓更多的後來者感知,所有今天的一切美好,都源自先輩艱苦卓絕的鬥爭和流血。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沒有歷史,就沒有現在。

  所以,我們在採訪的過程中,常常為一個故事、一個細節、一個人,而感動,而感慨萬千。一位叫徐培斌的退休工人,回到城南村,這些年啥事都不幹,一門心思撲在東渡故事的挖掘上。當年,東渡時的朱德就住在他們村,東渡的觀察哨就設在他們村,東渡的大食堂也設在他們村。他想,他們村一定發生了很多鮮為人知的東渡故事。儘管當初的船工早已作古,但是他們的後人還在,一代代口口相傳,人們的記憶裏一定還保留着許多珍貴的記憶。他得一個一個地走訪,把這些挖掘出來,整理出來。這些故事,不光是他們村的光榮,也是韓城的光榮,更是歷史的光榮。徐培斌説:“每每想到這裏,他就渾身充滿了力量,充滿了激情。”

  正是因為有徐培斌、王繼生和魚天翔……那些湮沒在歲月塵埃裏的故事,才一點一點地被挖掘出來,豐滿為寶,散發出了奪目的光芒。(記者 盧萌)

  紅色檔案

  1937年7月7日,日寇發動了盧溝橋事變,中華民族危在旦夕。8月22日,中國共產黨召開洛川會議,頒佈了《抗日救國十大綱領》,制定了全面抗戰的路線和方針。同日,中國工農紅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簡稱“八路軍”)。

  紅軍改編為八路軍後,國民黨軍事委員會要求八路軍的2個師從渭南坐火車經隴海線、同蒲線進入山西;另一個師沿隴海線和平漢線進入河北東部。對這個所謂的出師方案,毛澤東斷然拒絕,認為這樣做,包含着極大的陰謀。八路軍不應分路出征,應該3個師集中從韓城的芝川渡過黃河,進入山西。黨中央隨即派人與閻錫山交涉渡河事宜,同時派周恩來、朱德和葉劍英在南京國防會議上與國民黨談判。經過反覆交涉、據理力爭,國民黨終於同意了毛澤東的東渡方案。

  1937年8月至10月的40多天時間裏,剛剛經過改編的八路軍115師、120師、129師和八路軍總部共計3.7萬名將士,分別從涇陽、三原和富平出發,經蒲城、澄城、合陽,進入韓城,從芝川古渡東渡黃河,進入山西,開赴了抗日前線。(記者 盧萌整理)